屠青:漫談韓琦與蘇洵的交游
韓琦(1008—1075),字稚圭,相州安陽(今河南省安陽市)人,北宋有名的賢相,有史學(xué)家稱他為“宋朝第一相”。他歷北宋仁宗、英宗、神宗三朝,曾兩度拜相。他臨事鎮(zhèn)定,處亂不驚,通機達變,定策安邦,表現(xiàn)出一個成熟政治家的治世風(fēng)采。
蘇洵(1009—1066),字明允,號老泉,眉州眉山(今四川眉山)人,與二子蘇軾、蘇轍皆以文學(xué)著稱于世,世稱“三蘇”,在“唐宋八大家”中獨占三家。曾鞏曾在《蘇明允哀詞》中評價蘇洵曰:“明允為人聰明,辨智過人,氣和而色溫,而好為策謀,務(wù)一出己見,不肯躡故跡。頗喜言兵,慨然有志于功名者也?!?/p>
慶歷三年(1043年),宋仁宗任用范仲淹、韓琦、富弼等人實施慶歷新政。慶歷新政的實施觸犯了一些人的利益,遭到頑固守舊勢力的強烈反對,僅推行一年四個月便宣告失敗。蘇洵恰在京師,目睹了慶歷新政的始末。新政失敗后,蘇洵閉門讀書,潛心研究軍事與政治問題,相繼寫成《審勢》《審敵》《審備》《權(quán)書》《幾策》《論衡》等著作。
至和元年(1054年),年近五旬的蘇洵受到雷簡夫、張方平的賞識和舉薦,攜二子赴京參加科舉考試。至和二年(1055年),文彥博、富弼還朝任宰相,韓琦任樞密使。歐陽修也于前一年還朝擔(dān)任翰林學(xué)士兼史館修撰。除范仲淹、尹洙去世外,慶歷舊臣重新執(zhí)掌兩府,標(biāo)志著當(dāng)時政治進入一個相對清明、平靜、守成的時期。蘇洵“喜且自賀,以為道既已粗成,而果將有以發(fā)之也”。
嘉祐元年(1056年),雷簡夫向韓琦、歐陽修舉薦蘇洵父子。歐陽修讀到蘇洵的著作后大為贊賞,并積極宣傳,希望朝廷能重用蘇洵。嘉祐元年九月,蘇洵以所著《權(quán)書》及雷簡夫的書信謁見韓琦,又作《上韓樞密書》坦陳治軍之道,分析當(dāng)時軍紀渙散、兵雖多而戰(zhàn)斗力缺乏的原因并提出了解決辦法,并對韓琦給予殷殷的期望。
在歐陽修的舉薦與宣傳下,蘇洵在京城聲名大振。蘇洵身為布衣,卻成了韓琦的座上客,經(jīng)常參與韓琦等人的私人宴會。葉夢得《避暑錄話》卷上記載:
蘇明允既為歐陽文忠公所知,其名翕然。韓忠獻諸公皆待以上客。嘗遇忠獻置酒私第,惟文忠與一二執(zhí)政。而明允以布衣參其間,都人以為異禮。
韓琦對待蘇洵的態(tài)度與歐陽修不同:歐陽修贊賞其才華,積極向同僚舉薦蘇洵;韓琦雖稱其文,禮其人,卻不用其言。這表明當(dāng)政者雖然賞識蘇洵的文、行,但并不準備采納其革新朝政的主張。蘇洵在《上張侍郎第二書》中表達了自己在京師雖然聲名大振,但實際上卻不被重用的郁悶心情。他在《答二任》詩中以孔子自比,以魯國不重用孔子來比喻自己得不到當(dāng)政者的重用。
嘉祐五年(1060年)八月,朝廷任命蘇洵為試秘書省校書郎。這只是一個九品小官,蘇洵勉強接受了這一職務(wù),但很不滿意。就職一年后,蘇洵以俸祿太低難以養(yǎng)家糊口為由,上書宰相韓琦,希望能換個職位。他在《上韓丞相書》中的不平之氣溢于言表,同時亦流露出對韓琦舉薦不力的不滿,表露出自己對于仕途已經(jīng)絕望。信的最后用反語分析韓琦不重用自己的原因,提醒韓琦別忘記提攜自己的兩個兒子。
嘉祐六年(1061年)七月,韓琦舉薦蘇洵為霸州文安縣主簿,編修《太常因革禮》。但這只是從八品上的小官。葉夢得《石林燕語》卷五道出了蘇洵未受到重用的原因:
歐公初薦明允,便欲朝廷不次用之。時富公、韓公當(dāng)國,韓公亦以為當(dāng)然,獨富公持之不可,曰:“姑少待之?!惫手坏迷囥暢醯裙伲髟什簧鯘M意,再除,方得編修《太常因革禮》。元祐間,富紹庭(富弼之子)欲求子瞻為富公神道碑,久之不欲發(fā),其后不得已而言,一請即諾,人亦以此多子瞻也。
由上可知,蘇洵未得到重用,與富弼有關(guān)。對于歐陽修提議“不次用”蘇洵的建議,韓琦是贊成的,只因富弼反對才未果。富弼也并非反對重用蘇洵,只是想“少待之”,但沒料到蘇洵58歲便去世了,終成憾事。
嘉祐八年(1063年)仁宗去世,韓琦任山陵使,主持為仁宗修建陵園事宜。韓琦準備實行厚葬,蘇洵寫《上韓昭文論山陵書》力勸。蘇洵認為,敬重先帝應(yīng)在于內(nèi)心的誠信,而不在于厚葬。他甚至將韓琦比作華元,華元厚葬宋文公,被人指責(zé)為生則縱其惑,死有益其侈,是棄君于惡的行為。張方平《文安先生墓表》說:“先生以書諫琦,且再三至,引華元不臣以責(zé)之,琦為變色。然顧大義,為稍損其過甚者?!碧K洵犀利的言辭雖然使韓琦為之“變色”,但因言之有理,韓琦最終部分地接受了他的意見。
治平二年(1065年)重陽日,韓琦于私第置酒,邀請?zhí)K洵赴宴,席間韓琦作《乙巳重九》詩曰:“苦厭繁機少適杯,欣逢重九啟賓罍。招賢敢并翹材館,樂事難追戲馬臺。蘚布亂錢乘雨出,雁排新陣拂云來。何年得遇樽前菊,此日花隨月令開。”蘇洵參加完宴會,回來寫了一首《九日和韓魏公》:“晚歲登門最不才,蕭蕭華發(fā)映金罍。不堪丞相宴東閣,閑伴諸儒老曲臺。佳節(jié)久從愁里過,壯心偶傍醉中來。暮歸沖雨寒無睡,自把新詩百遍開?!边@首詩充分表現(xiàn)了蘇洵壯志難酬的苦悶。首聯(lián)從10年來二人的交游一直寫到參加這次家宴,語言高度概括,內(nèi)涵十分豐富。蘇洵48歲時謁見韓琦,從此成為座上客,故稱“晚歲登門”。雷簡夫稱蘇洵是“王佐才”“帝王師”,他也以此自居。在此他卻自稱“最不才”,并以自己的“蕭蕭華發(fā)”同韓琦府上閃閃發(fā)光的酒器相映襯,看似自謙實則充滿懷才不遇之感。頷聯(lián)感謝韓琦的舉薦,但“閑”“老”二字不難看出他郁郁不得志之情。頸聯(lián)寫得最好,表明他雖一直不得志,但仍壯心不已,希望有所作為。尾聯(lián)寫詩人宴后歸來輾轉(zhuǎn)反側(cè),夜不能寐,只能反復(fù)吟詠韓琦的新詩,但越讀越難以入睡。韓琦詩中流露出的那種久居高位、賓朋滿座的富貴氣,使蘇洵更感到自己“閑伴諸儒”的困窘;韓琦志得意滿之余的淡淡閑愁,更激起了蘇洵壯志難酬的深沉哀怨。從這首詩我們也可看出蘇洵與韓琦的關(guān)系一直比較親密。
韓琦對蘇洵的兩個兒子多有激勵、栽培,盡力加以薦拔?!稁熡颜動洝份d韓琦甚至因為蘇轍生病而更改制科考試的時間:
東坡云,國朝試科目,在八月中旬。頃與黃門公將試,黃門忽病,自料不能及矣。相國韓魏公知之,輒奏上曰:“今歲召制科之士,惟蘇軾、蘇轍最有聲望。今聞蘇轍偶病未可試,如此兄弟有一人不得就試,甚非眾望,欲展限以俟?!鄙显S之。黃門病時,魏公數(shù)使人問安否,既聞全安,方引試。
治平二年(1065年),蘇軾被調(diào)回京師,入判登聞鼓院。英宗素聞蘇軾才名,欲仿效唐朝的做法,召蘇軾入翰林院任知制誥?!独m(xù)資治通鑒長編》卷207載,韓琦出于對蘇軾的愛護,勸阻英宗說:“蘇軾,遠大之器也,他日自當(dāng)為天下用,要在朝廷培養(yǎng)之,使天下之士莫不畏慕降伏,皆欲朝廷驟用之,然后取而用之,則人人無復(fù)異辭矣。今驟用之,天下之士未必以為然,適足以累之也?!庇⒆谟窒肱商K軾與歐陽修同修起居注,韓琦再次表示異議,建議“且與館閣中擇近上帖職與之,他日擢用亦未為晚也”。后來,歐陽修將韓琦的良苦用心告知蘇軾,蘇軾感嘆地說:“韓公待軾之意,乃古人所謂愛人以德者也!”
治平三年(1066年),蘇洵去世,享年58歲。當(dāng)時的有識之士都為之惋惜,朝野之士為之作挽詞者達100多人。韓琦懷著深深的悲痛與遺憾作《蘇洵員外挽詞》兩首,其一云:“對未延宣室,文嘗薦子虛。書方就綿葩,奠已致生芻。故國悲云棧,英游負石渠。名儒生用晚,厚愧不先予。”詩中對蘇洵未得皇帝召見,報國之志尚未展露就不幸早亡表示深深的遺憾,對自己未能使蘇洵及早得到重用表示深深的自責(zé)。其二云:“族本西州望,來為上國光。文章追典誥,議論極皇王。美德驚埋玉,瑰才育壞梁。時名誰可嗣?父子盡賢良?!彼叨荣潛P蘇洵的文、才,并對蘇軾、蘇轍給予很高的評價,認為他后繼有人。蘇洵去世后,韓琦贈銀300兩,歐陽修贈銀200兩,幫助籌辦喪事,蘇軾皆懇辭不受。元祐八年(1093年),56歲的蘇軾知定州,他來到閱古堂祭奠韓魏公,寫下《祭韓忠獻文》,盛贊韓琦的高風(fēng)亮節(jié)以及對蘇軾兄弟的知遇提攜之恩。文中對韓琦的敬重之情溢于言表,將“堂堂魏公”比作“河岳之神”,認為其功勞“竹帛莫陳”,追憶韓琦在與兄弟二人的交往中不以高位自居,而是“援手拯溺”,并且“期我于仁”。蘇軾在祭文中感念韓琦道:“昔我先子,沒于東京。公為二詩,以祖其行。文追典誥,論極皇王。公言一出,孰敢改評。施及不肖,待以國士。非我自知,公實見謂。父子昆弟,并出公門。公不擇報,我豈懷恩。”蘇軾以韓琦門生自居,一直珍藏著韓琦當(dāng)時寫給自己的書信。
觀韓、蘇的交游,兩人可以說是私交很好的朋友,但并非政治上的知己。韓琦雖對蘇洵的文、才十分欣賞,但并不贊同其過于激進的革新主張。加之當(dāng)時復(fù)雜的政治形勢,韓琦只能稱其文、禮其人、待之以上賓,而不用其言。
【作者:屠青,河南省社會科學(xué)院中州學(xué)刊雜志社副編審 本文為2022年河南興文化工程文化研究專項項目“韓琦研究”(項目號:2022XWH201)階段性成果】
來源:大河網(wǎng)(2025年2月11日)
責(zé)任編輯:璇子




